咫尺太白

　　时间：2003年春节

　　一觉醒来，努力撑开沉沉的眼皮，天，这么亮了？大家怎么还不起床？昨天晚上不是头昏么？喝了李辉煮的水、里面放着张剑波最后一点红糖，王芳帮我铺了防潮垫、睡袋，还把自己的羽绒服压在我的睡袋上，崔硬把我从睡袋里叫起来，喝了那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面汤。

　　小心动了动身子，那因为彼此挤挨着睡觉无法翻身而腰疼的熟悉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四肢的酸痛。忽然间明白，原来我离太白又咫尺天涯。

　　大年初二：在柴火爆裂的温暖声中入睡

　　醒得很早，原以为是兴奋地睡不着，可摸摸脉搏，跳得依旧那么慢条斯理。背上行李，跟母亲道了别，她没有再叮嘱我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我知道她到我关门的那一刻还希望我能改变主意留下来过年。

　　4个小时的颠簸，一路无话。到达宝鸡眉县鹦鸽（镇）时，正是中午时分，载我们的中巴车绝尘而去，许可开玩笑地提醒大家：“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站在山脚下简单吃了点东西，我们上路了。大约1个小时的功夫，走得有些不耐烦的队伍终于看见雪了。不大，可足以让队员兴奋起来，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很好听。正闷头走着，只听得远远地叫停声，回头一看，曾经热情给我们指路的那个老太太，远远看到走的路线不对，便拄着拐杖追了一路提醒我们。祝她长寿。

　　不知觉中，几个小时过去了，天黑得紧了，队员们也开始发出粗粗地喘气声。没想到太白山并没有给我们这些初来者丁点儿面子，天空下起了密密的雪粒。李辉不停地呼唤断后的沙雪，那声音在漆黑的太白山中回荡，显得有些紧张。

　　晚上8点多钟，最后一批队员终于到达骆驼树。这本不是我们的第一宿营地，也许是因为坐了一天车的缘故，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领队小崔只好临时改变计划。骆驼树的老道很热情地招待我们，然后更加热情地唠叨他这些东西多么来之不易。许可为了大家的安宁，牺牲自己和老道士聊天，听着他们的口水议论，唏嘘地喝着老道士和他的徒弟（我们一直叫她“老板娘”）烧的开水，烤着热热的篝火，再品尝李辉亲自下厨烹饪的粥，真是享受。抽空给家里发了个短信，妈妈应该正躺在被窝里看电视吧。大年初二的夜里，没有电视和鞭炮的喧闹，只有炉膛里间或传来的柴火爆裂的温暖声音以及老鼠蹿来蹿去的动静，那份心情，也只能自己体会。

　　醒来时，天已经亮透。昨天还抢着喝的雪水，今天没人喝了：颜色黄黄的，还掺杂些黑黑的草木灰：）老道用手比划着膝盖，意思是后面的雪会很深，一面咧开嘴，露出黄黄的牙齿笑着招手送我们上路。

　　大年初三：夜宿平安寺

　　天晴了，路上积雪却很深，踩一脚下去再拔出来，费不少劲。走在后面的时候一直以为脚下的路是以前经过这里的人踩出来的，直到有一截走在开路的老窦后面，才发现原来这一个个的脚印，都是他一脚脚踏出来的。老窦个子很矮，却背了个硕大的包，还时不时地让我们就地等着，他好去探路。有时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喝口店里自己炮制的药酒，或者抓把地上的积雪吃，我们跟在他后面，省了不少力气。大殿――斗母宫――平安寺，下午4点多抵达宿营地。5朵金花忙着梳洗打扮，好把优雅的太白夕阳变成永恒。劈柴的、铺床的、生火做饭的、舀雪化水的，太阳的余晖笼罩着平安寺的一草一木，勾勒出的金色轮廓让这男耕女织的画面越发生动起来。

　　提前宿营，使许多人有了聊天的精力和兴致。李辉一如既往地发挥着一个有家女人的优势，把大家照顾得井井有条。疲倦和寒冷让大家靠得更近，队员一边烤着馒头，一边拿出自己的鞋子、鞋垫烤着。老窦的鞋子全湿了，再烤也不管用，明天他得受苦了。一块水果、一瓶饮料，在这里简直成了奢侈品，每个人尝一小口，在嘴里咂半天，才舍得咽进肚里。填饱了肚子，有劲儿说话了，大伙儿一边回忆着一路上走来的趣闻，一边讲着各式各样的笑话，或者干脆说些恶心人的故事让那些正在吃饭的人吃不下饭。这招普遍不灵，看看大家指甲缝里的污垢，再看看底下烤鞋垫、上边烤烧饼的架势，在这儿讲究，就什么都别吃。

　　晚上睡觉，担心鞋子第二天会冻硬穿不上，干脆用塑料袋包了塞进睡袋里，冲锋衣裤之类的东西裹一裹当枕头，挤挤挨挨地睡下了。男队员那边却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似乎还是合弦儿。

　　大年初四：五上五下，一步步数着走

　　小崔说今天挑战很大，上上下下的坡有5道。崔走路很有特点，背着全队的公共用品，背包沉得像座山，走路却不像多数人那样平路走快点，上坡慢慢爬。缓路、急坡在他眼里似乎一样，始终低着头，不看前面的路，频率一致、晃晃悠悠、却不停歇地闷头走。想学着那么走，却总忍不住抬头看前面的路有没有尽头，一看就失望。

　　实在走不动了，最后发明了个逼迫自己前行的办法：走十步，就走十步，便允许自己停下来喘口气。每每走到第十步，心里暗暗窃喜，又可以歇一下了，于是下一次的抬脚仿佛也有了信心和理由。数着上上下下的雪坡，心想不知道这算不算崔说的五上五下里面的？明星寺到放羊寺那段，有很长、很陡的一段雪坡。踩着前面队员踩出来的雪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爬行。这个词用得绝对准确，积雪里冒出来的一丛枯草，一角岩石，都是我们往上爬的支点。不仅是手脚并用，有时脚踩不住雪，用膝盖更有效些。

　　喝够了充满草木灰味道的雪化水，没人再对那玩意儿感兴趣，宁愿不喝，宁愿抓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透心凉，倒也舒服得彻底。许可说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疯要在这个季节上太白，我也不知道。终于爬上去了，几乎不敢回头看刚“爬”过的路，真不知道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夜宿放羊寺，条件是最艰苦的一宿，只有一座三面垒起的砖墙，里面供着三位菩萨。菩萨脚下有块不到2平米的空地，没有积雪，甚至有些前面的人留下做垫的枯草，这就是女生的宿营地，条件最好的一块地方，男生则全部睡雪地。几个女孩挤在一起倒是不冷，不知道他们睡得怎么样？

　　回来看了孙强拍的照片，一时间竟恍惚起来，这哪里是此次行程条件最艰苦的放羊寺，分明是北欧的冬季度假村么？那顶顶帐篷竟也能发出如此浪漫的光芒？

　　海拔2970。围着篝火闲聊，跟军刀学习辨认人马座和巨蟹座，却看见山的那边，远远的有点点灯火闪烁，那是城市的星星。给朋友发了条短信，居然收到回音：“我和你同在”。那热热的，便从眼角泻下。

　　大年初五：像山羊在石间跳跃

　　最令人兴奋的应该是今天吧，能看到梦寐的大爷海，能登上拔仙台，能……

　　要想看到这些景致，首先得学会在石间跳跃，聚精会神的，否则可能会被石头啃到脚，或者干脆顺着山坡翻下去。没有人敢有丁点疏忽，看准一块可靠的石头，踩上去，立刻寻找下一个支点，迅速占领，那时候你就能充分领略什么叫跳跃，山羊一样的，在石间。依靠自己，依靠直觉和经验。文公庙到大爷海的那段斜坡，真是难熬的一段啊，高考都没这么聚精会神过。可是性命在自己手里，你敢不认真？那段斜坡，积雪非常厚，有时一脚踩下去，整条腿就不见了。走这种路，崔强调两脚不能踩在一条直线上，必须一上一下的走，这样才不至于溜下去。我们就是这样走了将近1小时，一抬头，大爷海便在眼前了。刘军几乎是一路欢叫着滑下去的。这个全队年龄最小的男孩，背着女生用的死沉死沉的俄罗斯军帐，却还一直冲在最前面。没照顾过人，却在每个险坡后，停下来看后面的队员安全通过，才继续前进。

　　大爷海在二爷海、三爷海以及玉皇池当中不是最大的，深度却首屈一指，足有30多米深。厚厚的冰大概冻了有2、3米厚，冰面白而泛着湛蓝，深不可测，蓝不见底。那雪花仿佛在瞬间被凝固，冻成一串串的，好像冰糖葫芦。队员都成孩子了，许可趴在冰上游着蛙泳，王芳拽着衣服的下摆，作一副小天鹅状。凿几块冰放进嘴里，那滋味，气死冰琪淋。和心爱的人，在大爷海里畅游，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么？

　　上拔仙台前是走了好一段石头路的，有些本打算登顶的人最终放弃了，6人登顶。路不难走，全是大块大块的石头，因为放下了背包，人也少，走在上面倒好像散步。海拔3767米的峰顶，呼吸非常顺畅，就是风大了些，几乎能把人刮倒。站在制高点，却没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概，远处那连亘不断的山脉，似乎更透出沧桑和雄壮。

　　中午因为赶路没有吃饭，低血糖的毛病犯了。从拔仙台下来的时候，腿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脚没跨过去那块石头，身体重重摔在上面，呲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喘过那口气，爬起来继续走。谁知，眼看着快到宿营地玉皇池了，却又腿脚一软摔在了雪地上，半天没起来。天擦黑了，我才跟着崔最后一个返回大本营。李辉刚烧好的开水赶紧捧了一碗给我，“没烟灰味儿的”，玉皇池的水。张剑波这小子，平时就属他最熊，总走在最后，这时却笑嘻嘻地走过来，放了点东西在我碗里，“红糖”！救命的红糖！

　　和同样是病号的王云躺在睡袋里，有气无力地说着话。这女孩子，看上去是个娇气的乖乖女，身体不适却一直坚持到现在，路上更是没叫任何人照顾。令人刮目！

　　躺在睡袋里，听到门外小崔他们在放鞭炮，破五，今天是破五！

　　大年初六：泉水叮咚

　　下到南天门的时候，阳光正是恰到好处，躺在枯草丛间闭目晒太阳，可人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洒在你身上，暖暖的，不只是身上，你得用心去体会什么叫幸福。远眺群山，对面的跑马梁好像一道神秘的海岸线，刺激着我的神经。

　　现在回想起来，一路行程中印象最深的还是下山，并非因为下山意味着成功和回家，更不是为了那无处下脚的泥路，无处可抓，一抓满手刺的下坡。那林间透下的斑驳光影、冰下的甘甜溪水，那悦耳、曼妙的山间绝响，与这4天来的艰苦生活，正是一个恰好的总结。孙强举着三角架到处抓拍光与影，我却对这山林间美妙的声响无计可施。也许这就是太白的奥妙，有些东西带不来，拿不走。要体会，就来吧。

　　尾声：

　　在情人节前夕的午夜，听着莫文蔚的声音，终于完成这些记忆，片断的，或者支离破碎，有些东西却在脑海中，那么清晰得存在着：放羊寺的星光、那碗不知道什么滋味的面汤，最好喝的是酸梅汤，最好听的是泉水在冰下的缠绵，最幸福的是在大爷海畅游，在南天门晒太阳……

　　从太白山带回一壶清泉，小心地浇在大大小小的花盆里，有了这甘洌的泉水，那生命应该长得好吧。

　　完成于2003年情人节 08：00

　　附1

　　路线：鹦鸽镇（吉利沟）－－柴胡山－－下白云－－上白云－－骆驼树－－大殿－－斗母宫－－平安寺－－明星寺－－放羊寺－－文公庙－－大爷海－－三观殿－－拔仙台－－二爷海－－三爷海－－玉皇池－－跑马场－－药王殿－－南天门－－老君殿－－三合宫瀑布－－铁甲树－－厚镇子

　　附2

　　参加人员：崔洪银 窦辉 沙雪 孙强 黄越岭 王磊 谢文政 李彬 许可 中国军刀 刘军 张剑波 王芳 王芸 李辉 石华 明志辉

　　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