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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的哲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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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们终于上路,去攀爬一座高山。爬山的目标当然是为了抵达最高处。然而,一路爬上去的过程,也许更加扣人心弦。

在此意义上,缆车不只是在外型上破坏了山的形象,更在本质上破坏了登山的乐趣。越过浓密的树林或奇形怪状的石林,弹指间到达山之巅。就像所有的现代产品例如方便面、速溶咖啡等,省掉了过程,直接让消费者享用结果。结果是一切都变得千篇一律。结果产生之前的那些微妙的、可以意会不可言说的、永远不可能重复的独特韵味,现在被一笔勾销了。以登山而言,缆车让我们以最短暂的时间实现了到此一游,合乎经济学的原则,却与审美的原则相悖。

  而更为重要的是:爬是一个隐喻,一个关于圆满人生的隐喻。圆满的人生模式应当像爬山一样:从下到上,从狭窄到开阔,先苦后甜。如果省掉了攀爬的动作,所谓的游山玩水就可能失却了最深刻的教化意味。上上下下,迷失之后的柳暗花明,曲径通幽,坎坷与平坦,这些反复或周旋与生命奋斗的历程相契合。最终的到达顶点,使山具有了昂扬积极的意义。意味着只要你具备意志、坚忍等质素,你肯定能够抵达终点,取得胜利。为什么在某个时候人们总要去攀爬高山?是否在攀爬中获得了力量与信念?甚或只是与烧香拜佛的行为一样,表达一种祈愿?爬山潜藏着一种愿望,一种期盼奋斗之后最终完满的愿望。但是,它的表达方式显然与烧香拜佛不同,后者是被动的祈祷,前者却是主动的宣示。因为爬的动作,同时还包藏着占有的意义。或者,更确切地说,包藏着征服的意义。当你爬上了某座山,你就是占有/征服了这座山。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周而复始地要去攀登喜玛拉雅之类的高山,而且,成为一个重要的事件,一个宣示人类力量的重要事件。

  然而,山路弯弯并非总是驱使人们一路向前。事实上,它总是把我们引向歧路,引向山中一个又一个深藏不露的天地。攀爬的过程同时也是徜徉的过程。许多时候,攀爬者甚至忘掉了颠峰,而流连忘返于途中的别一世界。山中有什么呢?有神仙,也有老虎。还有什么呢?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正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说是在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是在从前夏天的夜晚,听一个白胡子老头叙述这样一个故事的。远方的山岚在夜幕里若隐若现。还听说过许多这样开头的故事:从前山里面有一户人家,有一个女儿,……我喜欢这些故事,因为最简单,又最复杂。后来读书,读到樵夫或书生在山中迷了路,遇到仙人或美女或隐士或鬼狐诸如此类。山中也许并没有神仙美女之类,但是这类故事却曝露了登山的愉悦所在:走着走着就能遇到你意料之外的、令你沉醉的事物。

  溪流、树林、庙宇、各种有名或无名的植物、虫鸟等等,给予我们惊喜与宁静。如果说大饭店、夜总会、迪厅、主题公园是典型的依据人的想象构筑出来的世界,那么,山中是自然世界的典范。它的所有形状与色彩、气息,都来自于人的意识之外,是看不见的自然力量所构筑的。置身其间,除了以沉默赞叹自然的伟大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山中的丰盈世界对于我们心灵的震撼。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爬一座高山时萦绕在四周的那种清新的气味以及鲜活的色彩、声音。我遇到了什么呢?一个废墟般的亭子,几块散乱的石碑,杂草中居然露出半只近乎朽腐的绣花鞋。在半山腰的平地上,一座破旧的古庙,到处是蜘蛛网。走不多远,在一丛树林间,隐隐地一间茅屋,门口的小板凳,刚劈好的一堆柴,然而,人呢,却不见踪影。许多年后,我重新登临这座山,发现并不很高,只是一个儿童眼里的高山。那里的庙宇现在香火鼎盛,是附近有名的风景区。一切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当然再也找不到绣花鞋、茅草棚之类。

  那个晚上,我们就住在山中的别墅里。从窗口望出去,差一点把那几盏精致的淡淡的路灯当作了月色。临睡前,我想象着明早起来,下山进城,是否会像那个樵夫那样,发现山外已经流走了几十年的时光?所有熟悉的都已经消失,所有的故事都已经终结,而我在时间之外,在山的深处,浑然不觉。

  

(责任编辑:李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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