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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连续行驶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见到一处人烟,透过车窗看过去,满眼除了一片片的冲积戈壁,便是座座峰峦,莽莽苍苍,气势不凡地直达寂寥的天际。沿途还有许多山梁,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颜色,土红,淡黄,浅绿,灰白,尤其是当汽车从它们很近处驶过时,便会拉出一条条彩带,令人为之怦然心动。 随着汽车的颠簸起伏,我仿佛看到一个淘气的小孩正舞动手臂,一边不停地跑跑跳跳,一边信手胡涂乱抹,于是东一笔,西一划,留下了这么一幅生动无比意味无穷的杰出画面。事实上,和我们只有三百万年历史的人类相比,这些画面远要古老许多,不同颜色的地带,是由于各个地质时期沉积的岩石里所含元素不同,像那些呈绿色的是其岩石中含二钾铁多,呈黑色的则是含锰多,红色是含铁多,白色是含粘土多,含有不同元素的岩石经过亿万年来的风化,便形成了这种奇异的地理形态。
幅员辽阔的额济纳地区,占据着中国三大不同的地层分区,其东南部为华北地层区,西南部为祁连山地层区,西北部为天山──兴安地层区。在漫长的地质发展过程中,这里形成了齐全的地层和多种多样的岩石,各种地质作用使得地质构造类型复杂,褶皱断裂发育,岩浆活动频繁,既有侵入,又有喷发,形成了丰富的内外生矿产。马鬃山系天山余脉,位于天山褶皱带的东段,在河西走廊,因其与南山即祁连山相望,被称之为北山。山脉主峰海拔两千五百八十米,从远处眺望,因其山体质黄,又杂以重重叠叠的黑褐层,形如马鬃,故而得名。
天气晴好。我和内蒙古画报社的资深记者斯琴结伴而行,由武警边防大队派车,从达来呼布前往最西部的马鬃山。斯琴比我年长几岁,个头不高,两只眼睛又圆又大,满脸都是密密实实的胡茬,犹如刚收割过的田地。他的脑袋本来就有些谢顶,还常常剃得很短,于是那高高的额头便更为乍眼。斯琴从呼和浩特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去马鬃山是为一本画册补拍几张照片的,有这样一位举止豪放、谈吐风趣的人同行,漫漫旅途自然便少了许多单调与寂寞。
汽车在高地上的一处敖包旁边停了下来,我们见附近散落着许多酒瓶子和罐头盒、方便面包装袋,看来,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们都习惯了在此休息进餐。敖包里边有不少钱币,从那种外圆内方的铜钱到现代硬币,甚至还有俄罗斯和外蒙古的几张纸币,显然,这都是无数岁月间过往行人表达某种心愿的。
吃喝了一气,斯琴站起来使劲伸展着腰背,在敖包前看了一阵之后,迈动双腿绕着敖包转了三圈。我问他,这有什么说法,斯琴摆摆手道,别问,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当时,我的一本书正在出版过程中,因为这本书得罪了北京的某些关键人物,而我又不甘屈服,所以一时间沸沸扬扬,大费周折。听斯琴这么一讲,我倒也前所未有地迷信起来,于是便一边绕着敖包转圈,一边想道:金钱美女,高官厚禄,我全不指望,只愿这本书别再受磨难,早日问世。
事后我想,人的目光总是那么浅近,那么容易耽于自身利益的得失及人事间的恩怨。按说在如此广阔的天地间行走,应该拥有一种与之相称的胸怀才对。其实,面对眼前的原始与荒凉,多想一下那座敖包及其所处环境的命运似乎更合适一些。在这样的戈壁与山地之间,汽车几乎是在率意而行,因为没有一条固定的道路,我们只好把握着一个大致的方向,磕磕碰碰地随便选择稍微平坦些的路面。
司机在这种时候当然是最辛苦最提心吊胆的,就在几天之前,小白他们单位的一位司机就是因为翻车而死的。小伙子还不到二十岁,本来那条道以前经常跑,但想不到被一场山洪给冲了条很深的沟,车速又太快,开到跟前才发现路已经拦腰断开,当时已来不及处置了,连车带人一头栽了下去。所以小白一边不时猛打着方向盘,一边骂骂咧咧,抱怨说,要是有一条像样些的公路,哪怕不是油路也要好许多。斯琴说,这地方最适合练技术了,又没有红绿灯,没有警察管你,想往哪开就往哪开,想怎么跑就怎么跑,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多过瘾。小白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说,你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啊,没有条好路,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早就不晓得开翻到哪条沟里去了。
我坐在一旁听着,觉得小白的这种抱怨虽在情理之中,但我心里却只愿这地方永远是一种天荒地老的样子,永远也不要有什么道路修进这里,因为公路犹如一把现代文明寒光闪闪的利剑,它只要通向哪里,就势必会改变哪里的一切。只要稍许想像一下,就可以看到这样一种情形:道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将这荒蛮之地切割得支离破碎。车流滚滚,人声鼎沸,到处是炸山开矿的场面,到处是拥挤不堪的各类建筑和浓烟滚滚的烟囱,而古老的额济纳这块全世界都所剩无几的原始大地,从此将不复存在,那些本来就濒临灭绝的稀有野生动物们,也势必会在现代文明的挤迫围剿之下,丧失家园,彻底消亡。
我想起不久前去新疆库尔勒的那段行程,那里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对自己短短几年间迅速崛起的新兴城市津津乐道,充满了自豪。据说,财大气粗的塔里木石油指挥部一开始选址时,首先看中的是名气不大的阿克苏,但阿克苏人对此却反映冷淡。而库尔勒各方则恰恰相反,他们满怀热情地张开怀抱,四出游说,并将自己最好的土地让了出来(大部分是土壤肥沃盛产香梨的果园),任石油方面挑选。几年过去,库尔勒果然是天翻地覆,原先简陋破旧的小镇子摇身一变,出落成一座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城市。很明显,这是一座充满活力的新型城市,是一座各种欲望蓬蓬勃勃的汇集处,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队伍人头攒拥,操着各种地方方言东奔西忙,以湖南、四川妹子为主的女姓大军火辣奔放,一等华灯初上,便蜂拥而出,奔向各个舞厅、桑拿、发屋、洗脚屋,奉献她们的聪明才智,当然也包括她们的年轻与美丽。走在那条能并行八辆汽车的大道上,令人竟真的生出一种天下之大莫过于新疆的感觉,江泽民和李鹏的专门题词被制作成巨大的霓虹广告,光彩夺目。这处天山脚下极其著名的富庶之地,这处和额济纳地区一样,几百年前从俄罗斯伏尔加河流域东归后,被乾隆皇帝安置优待的土尔扈特部落游牧之地,正被巧夺天工魅力无穷的现代文明披红挂彩,镶金镀银,成为中国西部最具吸引力的地方。
但我目中所见,并不仅仅是这些,我尤其注意到的是,原先这里的蓝天丽日已经开始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库尔勒附近的博斯腾湖也已经日渐缩小,空气与河流的污染,土地与水资源的匮乏,已无可避免地成为当地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难题……国家当然需要建设,西部当然需要开发,这些都是无可置疑的。但你追我赶的人们却很少去沉思一下(或者是心里明白却不愿面对),我们究竟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是不是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
长时间行车,最怕的就是司机打盹,而要避免这一点,有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车上的其他人应强打起精神,不停说话,以此来抵抗困意。我们这辆车上因为有了斯琴,所以一切都不用担心。见多识广的斯琴经常是妙语连珠,黄色段子讲得更是精采纷呈,非常专业。可惜这些令人叫绝的笑话大多只能用嘴说,而难以用文字表达。细想一下,为什么这样的口头文学总是能够引人入胜,经久不衰,除了它具有极其精采的情节,特别巧妙的结构,以及非常深刻的意境之外,最关键的恐怕就是它往往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并且直达这个世界的本质,反映的是最具人性的东西。可惜的是,因为这个时代还缺少更多的宽容和自由,我们的许多作品便只能是遮遮掩掩,曲里拐弯,无可奈何地继续生产一些假大空的既媚俗又媚雅的东西。
翻过一道山梁后,前面是一片硬戈壁,远处又平地而起两座紧靠在一起的山峰,虽然都不太高,但由于周围都很平坦,所以就显得特别突出。小白说,那是奶头山。这两座山就像埃及的金字塔一样,顶部尖尖的,山体浑圆而饱满,称之为奶头山,十分形象,这也容易使漫漫旅途中的人们生发出非常丰富的联想来。男人们只有在这种远离女人的时候,才无法遏制地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多么的渴望异性。这种发自身体内部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致把所见到的一座挺拔的山峰、一道具有曲线的沙丘,都和异性的美联系起来,与其说是富于诗意,倒不如说是出于本性更确切些。
傍晚时分,我们经过三百多公里的长时间颠簸,抵达一个称作推希格勒的地方,蒙语意为形如髌骨的山岭,汉语中又将其称为算井子。这里是一处群山环抱之下的盆地,我们从山坡上开下来时,老远就看见一座房顶上站了几个人,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朝我们了望,后来听他们说,从中午一点多大家就轮番用望远镜等候我们,其实他们早就从电台里知道了,我们应该是傍晚这个时候才能赶到。
武警算井子派出所有两排平房,所里建设得有些出乎人的意料,房间和走廊过道里都铺着仿木瓷砖,院前有一个水泥地面的蓝球场,旁边栽了两排树,叶子已经全部脱落,一面五星红旗在风中呼啦作响。所里的指导员叫郭永春,山西大同人,集合起他的一班人马,向我们列队欢迎。我们这辆车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东西,除了几样蔬菜,还有油盐酱醋烟酒茶,看着几个战士一边搬东西一边打闹的样子,我能体会到,在如此寂寞的地方,再没什么比有人来造访使他们更高兴的了。
郭永春一边往开拆烟,一边兴奋地说,这几天我们已经断烟了,有几个老烟鬼熬不住了,捡了些骆驼粪,捻碎后卷成烟抽,抽两口实在不行,只好过一阵子再吸两口。斯琴笑道,可不是嘛,这东西,天天和它嘴对嘴的,一阵亲不上就叫人心里发毛。郭永春连连称是,给每个人都隆重地发了一支,鼓动道:
“亲!不会吸的人也要亲。既然有了咱们就亲个够,没有就拉倒。”
出来外面,看到大门口蹲着一头大母猪,肚皮松松垮垮的,奶头都挨着了地面。我们走过它旁边时,大母猪歪着脑袋,晃了晃两只大耳朵,嘴里哼哼了几声,好像在说,嘿,你们肯定是新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郭永春说,以前还有一只更老的,已经好大岁数了,生了二十多窝猪崽子。后来彻底老糊涂了,走路时,经常用自己的一条前腿绊另一条前腿,像在演小品。所里还有一只鹅,生人来了不让进门,有几只羊假如跑远一些,它就把这些羊都赶回来。郭永春说起什么来都事无巨细,如数家珍,旁边的其他人也不时补充些细节,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对这个地方的特殊感情。
这个公安边防派出所设在马鬃山苏木的最西端,辖区有五万一千平方公里,其面积相当于两个半海南省。台湾岛的面积和这里差不多,有三千多万人口,而这里却总共才五十多户,不足二百人。马鬃山地区常年干旱,年平均降雨量不足三十毫米,蒸发量却高达三千毫米以上,每年八级以上大风有二十余次。一九九二年,联合国人类生存环境调查组曾经来此考察,结果将这里定为“人类不能生存的地方”,紧接着,中国、美国和日本野生动物与古生物考察组也于一九九四年到达马鬃山,考察后认为,“只有极为耐旱、耐渴的野生植物才能在这里生存。”
也幸亏如此,这块面积广大的地方才基本上保持了这种原始荒蛮的风貌。
院前的水泥球场上,几个小伙子正在你争我抢地打蓝球,我加入进去打了一气后,又和他们踢起足球来。见斯琴蹲在一旁,歪着嘴叼了颗烟看,我便叫他也来玩,斯琴摇摇头说,我没你那体力,一上去还不让你把腿给踢断了。这时有人跑了出来,喊大家赶快去看足球转播,几个人便嗷嗷叫着,一阵风似的全跑了进去。斯琴说,现在人们都对足球这么狂热,比见了老婆还亲热,连这么偏僻的地方都不例外。我说这很正常,足球正二八经是咱们的国粹嘛(两千多年前,霍去病也是位足球迷,在烽火连天、金戈铁马的战斗间隙,他曾令手下修建临时球场踢球娱乐,只不过汉朝时的足球叫作“蹋鞠”,是一种里面塞满了毛的球,这种踢球游戏曾经在汉朝以来的数百年间甚为普遍)。我说,我要当国家主席,第一件事情就先抓足球。斯琴笑道,所以你永远也当不上,当个流浪王还差不多。
派出所对面约十公里处,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峰,叫乌兰乌拉,即大红山。第二天上午,郭永春领我们先是在一条满布巨石的沟谷中盘绕穿行,然后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往上爬,这里的山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松散的石块,双脚几乎无从停留,刚一着地就迅速滑动。我们在手脚并用的过程中,还必须拉开距离,并尽量排成一条垂线,以避免上头的人踩落石块,造成伤亡。平时从远处看,这一带的山都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但现在贴近大山,才发现原来这里也有生命,一些不知名的矮小植物在一些石头空隙中生长着,看上去十分悦目。
乌兰乌拉,是一座很普通的山峰,自然无法与许多名山相比。三山五岳,黄山峨嵋,阿尔卑斯,昆仑山,祁连山,它都不能望其项背,更不用说那世界著名的珠穆朗玛峰了。不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每座山都有它的生命,都有它的灵魂,而我们所有的攀登,也不仅仅在于面对哪座山峰——重要的是向上的精神,是一种理解和体味,一种情感与胸怀。
众人爬一阵,歇两歇,好不容易才爬上了高高的山顶。只见大红山顶上尽是黑色的砾石,我看到地面上有许多用小石子摆出来的名字:包成、沙仁、石凤河、巴雅尔、朝鲁、张燕、刘文杰、包亚平……在这些名字中,我竟然发现了一个熟人,就是曾陪我一起走古日乃和温图高勒的布和。他原来曾在这里当过八年武警,放了几年羊。有一次他出去寻找失散的羊群时,碰上了一头豹子,吓得差点尿了裤裆,幸亏那只豹子已经被他的几只羊给喂饱了,没有理睬他。郭永春接下来告诉我,这里共有一百一十个名字,都是几十年间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人,临走时,无一例外地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大红山上。我看到有几个字摆的是一句“天长地久,和平万岁”,郭永春说这是一个叫李斌的四川籍战士摆出来的,李斌一九九四年入伍,平时爱看小甲虫打架,有一次看了半天,就说他要给这座山留个言,上来就摆了这句话。
还有几个名字,是北京一些新闻记者们来采访时留下来的,我和斯琴拍了几张照片后,也蹲下清理出一小块地面,把自己名字的打头字母LDY用小石子摆了出来。郭永春笑着说,你们俩放心好了,我们会经常上来维护保养的,如果你们什么时候再来的话,肯定一眼就能找到。虽然我们都知道自己是不太具备这种资格的,但却非常真诚地愿意使自己与这里的人们,与这座山化作一体。在这里,每一个名字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故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种生命的体验,一种难得而又难忘的人生经历。爱也罢,恨也罢,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已成为这座山峰的一部分。这座山峰,这片土地是如此雍容大度,足以接纳一切,记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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